阿爹怎么处理那个死胎的，来娣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家里的气压，一下子就低了。她连大气都不敢出，一直站在原地，都不敢挪动位置。

气压低

夜深了，屋外的村人已经逐渐散去，身心俱疲的玉芹、施家婆媳和范腊梅的姆妈都回家了。

范腊梅的姆妈临走前，特地叫过来娣，“来娣，那房里你先别进去，等你姨收拾完了，你再进。”

来娣不明白为什么，可能是长时间的站立，让她的脑子也僵住了。

春英姨留了下来，拖长了调子哭两声她苦命的姨侄，就命令着来娣去烧水，说她要给姆妈擦洗。又哭两声她可怜的阿姐，再命令来娣做了糖水鸡蛋来喂姆妈。

可是，当来娣把热水和鸡蛋弄好了，送到卧房门口时，春英姨却没有出来接，而是让她自己送进去。虽然有范腊梅的姆妈的吩咐，来娣却不敢违逆春英姨，只得进了卧房。

一进去，来娣便明白了范腊梅的姆妈为何要特别叮嘱她别进房了。触目所及的一切，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去回想的。

热水

那是怎样的一片红啊，就算来娣立刻闭上了眼，那片红仍是挟着雷霆之势，闯进了她的视野。

而那冲天的血腥气，比去年过年时，连杀两条年猪的味道都大。

她可以命令自己的眼睛不去看，却无法让鼻子不去闻，毕竟她总是要呼吸的。

于是，被差遣得团团转的来娣，被熏得直想吐，却又不敢表现出来，只能用牙齿死死咬着舌头，以减少胸腹间那翻江倒海的冲动。

阿爹从抱了那个死胎出去后，就再没回来。

来娣很担心阿爹会想不开，可又分不出身去寻找，好容易才将一件事干完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春英姨那里又有了新的差遣。

直到来娣累得都快站不住了，春英姨才哑着嗓子开门出来，“小*养的，去守着你姆妈，警醒着点！要是出了什么事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！”

一片红

来娣有些莫名其妙，春英姨这口气跟姆妈是一模一样的，可凭什么呢？

可她已经顾不上纠结这个问题，因为就在春英姨将洋灯往桌上一放，转身走出大门时，来娣借着那洋灯透出去的光，看到了大门边一个默默独坐的身影，就在廊檐下，一动也不动，如雕像一般。

春英姨已经走了，她走得很急，根本就没有注意那个身影。她要赶紧回家歇息，估计再过个把钟头，楼旺二催促上工的口哨又要响了。

来娣没有叫她，也不敢叫她，而是慢慢凑近了那个雕塑。

她知道，那是阿爹。

凑近了才能看出，阿爹盘腿坐在场上，背靠着土墙，双眼直视着前方，如老僧入定一般。

来娣将脸凑到他的眼前，那眼睛也没眨动一下，来娣轻轻唤了声，“阿爹？”

没有反应。

盘腿而坐

来娣又唤了一声，“阿爹？”

仍然不动。

来娣不死心，伸手在阿爹肩头轻轻推了推，阿爹依然没有动静。

来娣吓坏了，别是……了吧？

正要伸手去鼻子底下试一试鼻息，阿爹却又呼地一下站了起来，好像没有看到她一样，转身进了屋，那背影却佝偻得更厉害了。

来娣从惊愣中回过神来，也跟着进了屋，已经不见了阿爹的身影。姆妈的房门没有动过，后门外的竹叶却仍在摇晃，阿爹应该是又出了后门。

来娣没有再跟过去，虽然阿爹一句话都没说，但敏感的她却觉得，阿爹似乎并不想看到她，至少此时不愿意。

竹叶仍在摇晃

来娣其实很累了，这一晚上，她从黑木桥跑回东头港，回来之后心神又因为姆妈的惨叫时刻紧绷着，之后又被春英姨差遣地跟陀螺一样，要不是有股不服输的意志力支撑着，早就累倒了。

此刻，终于闲了下来，屋里也静得可怕，她一坐下来就犯起了困。可是她不敢去睡，万一睡梦中姆妈出了什么事，或是阿爹回来有什么吩咐要她去做，她不一定能醒来。

想了想，来娣还是来到灶间，往灶洞后一坐。

过不多久，生产队就要上工了，还是干脆将早饭做好吧。昨天那么混乱，估计阿爹也没顾上喂猪羊，等到天一稍明，她还得赶去喂猪。

顺利地将干柴引着火，来娣又从墙上取下个破筛子，翻出今年自己存下的第一茬豆子，倒在筛子中。

引着火

然后，她就坐在灶洞前，一边添柴烧火，一边拣豆子。这些豆子是杂的，黑的，白的，红的，绿的都有，她是想把里面的红豆挑出来。

她也不记得听谁说过，许多红色的东西都可以补血，比如红枣和红豆。她也不知道红豆究竟是什么豆子，大概率就是红颜色的豆子吧，挑出来一些煮粥，姆妈多少可以补一补吧？

即使来娣并不太了解大出血的可怕，可是看到那些血淋淋的床单和衣裳，闻着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，她也知道姆妈这次怕是丢了半条命了。

说实话，她有点可怜姆妈了。

她深深地吸了口气，又从梁上吊着的钩子上，取下一个竹篮，拿出里面的一个牛皮纸包。

这个纸包里是红糖，是她奉姆妈的命令，拿鸡蛋去换油盐时，一起换回来的。

当时姆妈说，下个月就是中秋了，今年她想趁着小毛头还没生，提前去把包给送了，而红糖是送包时必备的。

豆子

现在，来娣不知道姆妈还有没有心思送包，但她知道姆妈流了这么多血，是需要好好补一补的。而家里能用来补血的，只有这一包红糖了。

所以她想等粥熬好后，就在姆妈的粥碗里，放上一勺红糖。

她没有钱，家里所有的钱都由姆妈保管着，而此刻，姆妈正在昏睡，所以要给姆姆补血，她就只能做这些了。

锅里的水开了，来娣又打了两个呵欠，强打起精神，将洗好的豆子放进了锅。豆子没有提前 泡发，这锅粥便得多熬很长时间了，她只能一边熬粥，一边打磕睡了。

水桥上，一个身影已经站了很久，久到那个身影几乎与那翠竹绿水融为了一体，那是阿爹。

没有风，阿爹的身子却猛地向前倒去，激起了惊天的水花……

惊天的水花